然而我依然没有加入嘲笑理想的人们，甚至不再允许自己做抱怨现实的人。现实原本就该是那样，我们小时候天不见得更蓝。理想也原该是这样，漫漫长夜的跋涉不分今古。我只责怪自己，对待它们缺乏智慧和勇敢。当我想无视现实追寻飘渺之物，我就预备着承受世界的落井下石规则，如果我不能挖掘自身和世界的美好，唯一责任在我，那是我最大的错。

    时间被无情的剥夺，空间逼仄再逼仄，梅雨下个不住。假想有朋友自远方询问自己的生活状态吧，我在默想中回答：马贡多的大雨，吉普赛的大车。

    是的，我的生命在忙乱中流逝，漂泊而逼仄。那就干脆像马贡多的雨还世界一个安静吧，用吉普赛的大车给自己一个家吧。

    雨夜依然会为浪漫壮美的梦哭醒，“终于还是梦”。现实已经如此残缺，自己终于如此懦弱无能。雨声里可以想像从千年走来，土地与成长却已经支离破碎。

    在黯淡的日子里想念“天意怜幽草”，在醒转的清晨想念“初日照高林”。在春夏的黄昏应该起舞，心像林妖一样在风中狂野。如那些白色的野菊，生命中拥有无数个时刻，为了一种不可言说的自由。

    乡村和都市的矛盾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强悍些的或正常的农村孩子都跑进了城市。是跑进，不是游戏地去了又回。

    中国和外国的矛盾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看到有钱的人们都把孩子往国外送。回不回，都寄托了太多，艳羡的目光，一层金。

    然后回转身来喊喊爱国，多么轻俏。

    我始终坚信如今为晋升之途对一党一派趋之若鹜的人，绝对是此党此派初出弱小时，聚集镇压嘲笑的那批人，绝对是卖国最早最轻俏的那类人。

    承认吧，弱者是无法与强者讨价还价的，甚至对自己存在的姿态都无从斟酌。

    我始终坚信秋瑾之类先行者革命者当时的行走姿态不但不被人视为伟岸，而且是那么不堪，有时他们的心一定会也那么脆弱酸软破碎。革命如果是保证了结局和预设了合理性的的如后来人欣赏的故事~那就好罗，历史是故事，江山如画。

    承认吧，总是有傻子存在的，关键在某个时候他们也就只是傻子并且永无得到其他定义的可能，承认吧有时需要的牺牲是他人无法想象的。这种不求估量的牺牲与不指望出路的当傻子，方定义了某种人格某些人生。

    英雄总是少数，我现在想知道的已不是怎样当英雄。我更感兴趣的某些弱而怀有美的东西如何存在着。

中午去爬后山了，看到了猪圈，鸡雏，简陋的屋和杂物的堆放，污垢的衣服和匆忙的午餐。同事们向乡人问讯，轻松好奇和谐。我呆了一呆扭过头，心底泛起那个强烈的情结：哦，土地，哦，自然。

身为女性我时常想女性的存在，身为学文的我时常想文学的存在。

愈封闭是愈贫穷和没有出路的，这已无需惨痛地再次证明，无论以国或个人的命运。其实愈贫穷愈不容许更复杂与美的东西的存在。这些弱小的东西就得面对强者的存在，就在强者面前存在。

女性从父亲的家庭投入丈夫的家庭又生出儿子，被贬为妖被奉为神，争得一些权力从体制中，偷得一些快乐从异性处，千百年来沉转如是。文人做官、做门客、做名士，坐牢，亦沉转如是。自然哺育人类始祖，被膜拜，又被改造教化破坏勒索，人们离开乡土，又去都市辟出一些绿叶清风之所。这也是自然的沉转。

这些样式的存在确是一种挣扎，或者也可以用那两个字：周旋。

我想我在谈论这些存在之前忘了发一个誓，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愿做女人、乡下人、文人、中国人、穷人，我不要懂悲剧、遗憾，切肤关注这些美和复杂的东西，做这个在这谈论的人。忘了风流纸墨香和野花的香，就让我的人生是一张白纸一条坦途。

我也想打一个很简单的比喻，小孩子想吃烧饼就想生在卖烧饼的家里，长大以后不会再这么。我也看到一个直白而耐人寻味的现实，拥有力量的男人们可以肆意追寻心中的美人，拥有美的女人们择偶却不得不更多考虑男性的基本社会能力和生存能力，即使不为自己，也要为下一代的存在。

沈从文的某些小说似乎想探讨弱者与强者的互利共存。他也对偶然、对命运、对乡土很敏感。看时总是唏嘘……

前些时因为家乐福大家都在喊爱国，这些时因为地震又在喊牺牲，然而我跟朋友说，不愿意跟那些很精明、一生都致力于一步步世俗攀援的人一起喊，因为他们中产生辛德勒的机率似乎很低。

因为地震我又想，精神都是逼出来的。人的生存是多么具有弹性，然而因为灾难能改变世间游戏规则么？活下去，该残缺的还是残缺，该浪费的还是浪费.或者说，不该残缺的还是残缺，不该浪费的还是浪费。不过我们不用担心心彻底死亡的原因是：生活不如意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

前些时的一个中午写了这些行，到小孩烧饼什么就上班了，再回首又不知所云了，勉强收束。从很小时我就被脑中的太多胡思乱想压得很沉重，和我的单薄的行动力相对应，不知他们又是怎么共处的，孰强孰弱，如何能忍受彼此。但我恍惚明白这至少是我痛苦的大部分源头。

    这天跟友人聊天，她一上来又抛出两个问题，只有我不会嘲笑也只有我才这么痛恨的问题。

    爱真的有吗？非要婚吗？

    看看吧看看，这就是我们不变的思维方式，对于浪漫与现实的态度。

    前一个问题就像以为雪人会在四季都存在，后一个问题就像嘲笑花儿老在春天开。

    前一个问题就像想要吃饭只吃菜，后一个问题就像希望饭后不往厕所去。

    以死皮赖脸的态度要一种纯粹。

    前者质疑的是存在的条件，世界的尽头。后者质疑的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质疑的不是真理却是规律。质疑存在和规律，你自己又能拿出什么呢，新的游戏规则？

    这世上本来有很多东西不是真理却是规律。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我最心痛和敏感的然而我们不是学会绝口不提了么，譬如我想也不会再想对人吐出那两个字：公平。

    治疗的方法大概是有的，还是以毒攻毒，以世界的冷酷或时间的苍凉。让相爱的恋人为了证明无条件的爱在雪地里坐一夜吧，让如花的美女在如画的江南等一种幸福或幸运到白头吧。让所有人变成诗人或孤独者从而统治者们忧心忡忡国脉将绝吧，让某人活到老精神随物质枯干而某一深夜忽而想去参加邻家的笑语聚会吧。

    一天活着，一天就不得纯粹，一刻爱着，一刻就如此无力。贾宝玉的春光般短暂，春光里的一丝风，如此无力。

    我说完了，只是从某种意义上证明我败了。魏连殳的最后一个游戏也许并不好玩，梁山招安后的失落却布满窗外的山水草野，只要我们还要翘望。

    一日一落的夕阳，也能让千年一开的花，温暖么。

    有一种千年的花，只会自己开。有一种千年的寂寞，只能自己解。这是真的。

    夕阳翻过熟悉的山坡，我失去了永恒的家乡。夕阳光和草色里，这回我无法解释地又一次匆匆奔逃。阳光下的楼群和人群，阴影里是那年我背过去的脸庞和泪水。

    寂寞不老。只有那些纵横的阡陌，百般践踏以后，仍一一试图勾画永恒，如最初。所有的遗憾不是为了最后的温暖，所有的歌唱不指望山谷里的回音。自然，我怀念的还是某个午后的雨点、草香、云舒云卷。

    每一点水简直都是神迹，我痴迷于观测各种不同角度的闪光，我忘了大地张着的嘴。

    取水越来越难了，我常常跑到很远去，取回更昂贵的水来，没有几个人愿意自己去。

    再昂贵的水只是水，当它落入嘴里，一切归于无声无息。人们开始闭锁各自，以一层薄膜，环绕出一堵堵厚墙。我明白世界更渴了，水只是水，它流动是别人的笑意，它凝固是自己的伤痕。

    有时天劈里啪啦落下一阵，只有天有那样的魄力。雨后的斜阳是不求回报的自嘲的笑么，于是我在一个黄昏发现了彩虹的多余的痴情。水不多余，永不多余。大地张嘴吮吸顾不上前尘后事，泥泞如披发，卑贱如弃子复归家门。

    我愿意卑贱如大地，只要有无数张嘴，我愿意狂傲如天空，只要能闭上眼睛，我愿意做一个神仙，永远居住或再次贬谪，永远在水世界里。

  “这童年的阔大的王国/在我带异乡尘土的脚下/可悲泣的小”

    这是何其芳的句子，从脑海再次涌出，不知可错。

    多少人事错呢，成长错么，死亡都不是错。我却又做起隔世的凄迷梦了。所有的人生都那么仓皇，含笑带泪，进退两难。

    存在过的王国，证明存在的那份大与荒凉。是苍老去的国王么，国王也怕在寂寞中老去？国王该尽职外交。做一个更安静的守坟人吧，最后。

    谁的残破不堪的人生都做了谁眼睛的祭享，死不瞑目，有死命令代代传递：我们都要接受考验，在漫长的时间广袤的空间，爱与梦想。

    我做着何其芳式的凄丽的梦，以及好的故事。蚊子来了，提醒夏天到来，有什么总无缘无故向墙壁撞去。至死不悔么，其实到后来嗡嗡声都发不出了。只有失去一滴血，象出了一口闷气。

世界如此强大，在我面前。

没有一种姿态，救我。

镇日的坐，挤出的笑或泪。

目光中的水与火……与年龄增长。

活着-在人间。独自面对。